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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marzo 董事会趣事老D,60多岁,美国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和CEO,沃顿商学院MBA,而且还在沃顿当过两年教授,犹太人。一年前老D对我说,Andy,在美国开董事会大家很和谐,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来的,在中国,怎么开董事会和打仗一样?这算是对上一次董事会的总结。他老谋深算,说难听点,老奸巨猾,他非常了解中国,但这位美国资深商业钜子对中国的事情还是有点力不从心,毕竟他不会中文。为了回答他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一年。
今年董事会前10天,合资公司发来一个提议,投入N元进行科研。老D问我,你们公司什么意见?我对老D说,我们不同意这个提案,他们根本没这个研发能力,这只是一种花钱的办法,他如果花N-n元买来这个技术怎么办?你不怕他把n元揣自己钱包里吗?老D说,不能这样直接拒绝,我们先让他提供具体研发计划,拿到了计划再否定他,则反对得有理有据,我们美国人就是这样把球踢给对方的。一名资深的不懂英文的中国人说,人家拿出来计划,你否了,明年指标达不到,他们就有借口了,我不建议这样做。董事会上,老D说,这个技术我们公司有,为什么我们的合资公司要自己再花钱研发呢?合资公司董事长(下称董事长),资深大国企老总,问老D,你们免费把这技术给我们吗?老D摇头,董事长说,那我们需要自己花钱研发啊。会后的结果是,要求合资公司提出具体计划,2个月内提交董事会。
合资公司提出,明年计划销售收入m亿元,会前老D说,我不了解中国市场,同类产品在美国销售收入平均降了10%,我建议将去年的实际销售收入降10%作为计划。另一名资深的懂英文的中国人说,他既然计划上敢写m亿元,他一定给自己留出了空间,我们必须建议增至m+a亿元。这个计划和明年的实际收入的差异决定了以合资公司CEO(下称CEO)为首的一个团队的奖金,对于合资公司管理层至关重要。会后的结果是,老D董事会上说,没有人能准确预测经济走向,我不知道m是否合适……董事长说,那你们帮助开发海外市场啊,老D同意了;接着,董事长和老D一起问我,你们公司同意也帮助开发海外市场吗?我说不同意(我们公司的战略是不支持合资公司在海外扩张)。最后结论是,明年计划销售收入m+p亿元,其中p亿元由老D的公司提供协助。
股红的分配比例是大家最关心的,各位董事都希望越高越高,会前的议案中分配比例为50%,因为去年就分50%。会前,老D告诉我,他们认为80%是最好的,我说越多越好,我们也可以接受80%。会上,老D开始做戏。我认为老D是这屋子所有人中最懂会计的一位,而他的数学也很好,犹太人见了数字就和我闻见烤羊肉串一样(钱默存之所谓通感),例如,7.8亿降至7.5亿他能马上说出降了百分之几,他对我说,我曾经数学很好,我说,您现在数学也很好。老D说,我很想知道公司的财务状况,董秘就去外面把合资公司CFO叫了进来,这个CFO我第一次见到,头很大,头发很少,做CFO时间不长,有点心虚,就把CEO也拉上了。老D先问,你提供的资产负债比中资产是全部资产吗?CFO说,是的,老D问,为什么小于1?CFO说,资产除以负债就是这样啊,老D说,我们美国是负债除以资产,怪不得。CFO心喜说,这老头啥都不懂。我很清楚,这是铺垫。老D接着问,为什么贷款增加A元,成本增加B元呢?我心想,这不就是贷款利息吗?因为B/A连我都能看出了是7%,CFO说,是贷款利息,当初是7%,现在是5.31%,CFO心想,这老头也没什么难对付的。老D认真地记录,突然问CFO,你们公司现金流多少?CFO刚要说话,CEO直了一下腰,CFO没敢言语,CEO说我们公司现金流大约X元,老D微笑,说,你们公司有多少现金你们经营起来会舒服呢?CEO说X+a会舒服,这显然意味着他现金不够,不愿意给我们多分红。老D说,在美国,我们会依靠银行拿到贷款等等,你们财务没有考虑过这种融资途径吗,blabla……CFO脸色略红,忿忿不平地说,我们有拿到,有拿到!你知道,中国紧缩贷款了,现在合资公司都不许让控股股东提供贷款担保了,我们固定资产又很少,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去年还是增加了信用额度,达到Y元!!!(注:Y/X=2.5)CFO在表明自己的业绩,可CEO脸都青了。老D说,我们要讨论分配比例了,请CEO、CFO退场。董秘开门,CEO瞪着CFO的后背,一前一后出去了。(书中暗表,去年那个CFO也戴眼镜,董事会上就说他“业绩突出”给升迁到总公司工会工作了;不知道明年我是否还会看到这个可爱的,头很大头发却不多的CFO了。)
老D就坐在我旁边,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说,X+Y远大于X+a,所以我们公司建议分配比例为100%。老D东南亚分公司的总经理T,一个东南亚籍说闽南话的华人,说,既然经济下滑,公司投入必然要降低,无需太多投入,因此我们建议分配80%。董事长说,使用贷款会增加成本的,我看还是70%吧,我说不行,75%,然后大家都同意了。最后的结论是,会议记录员由于长期在国企伺候董事长,对我的声音不感冒,竟然在决议上写了70%,哈哈,逗死我了。我对董秘说,我刚才最后一句白说了?董秘一看大骂记录员,记录员一脸惊恐地说,我错了,我错了,不少钱呢,不少钱呢。
去年股红分了50%,今年的股红分配建议中的最后一段写到,去年未分配的股红待公司资金成熟后分配。老D就说,去年的现在就不要分了,公司用作运营,我关心的是今年的分配。我告诉D说,他没说要分去年的啊!老D说那他写这句干什么?我说你没看见有条件吗?“公司资金成熟”意味着永远都成熟不了,这句话就意味着我欠你钱,然后每个月我都不还你,但说,我知道我欠你钱。老D说,文化差异,文化差异。
如果说分配利润的比例是董事最关心的,管理层今年、明年工资问题是合资公司人员最关心的。这个问题因为是午饭后讨论,CEO午饭的时候很紧张。我上午也问了CEO不少棘手的、敏感的问题,故意为拉拢他这一公司派给我的任务营造了一种紧张的气氛,CEO上午非常不爽。午饭时,CEO热情洋溢安排大家吃饭,用中文说,别点猪肉和内脏,因为老D是犹太人。我指着老D的VP用中文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内脏了,D-VP小时候在路易斯安那洲长大,什么都吃,来中国不下60次,非常喜欢中国菜,每次吃饭我都很照顾他,给他讲中国烹饪。大家听了我的话都笑,D-VP弄懂我说什么之后,反复地重复说,内脏最好吃,就爱吃内脏,懂吃的民族才吃内脏,Andy是我见过最懂美食的人……CEO脸色不大好,我想,今天对他的刁难就到此为止,峰回路转。我也开始对CEO友好地聊天,CEO和每个董事都频献殷勤。我说我学英语学了20年,他说,你毕竟学出来了啊,有多少人学30年还没学出来,而且使用了我的名字来称呼我。
午饭毕,趁没人,我对CEO说,明年想拿多少啊?告诉我一个大致的范围,我一会好表态,CEO不知道我的真实用意,就说,我真的很难说,你们定吧,我说,那我就听董事长的了。CEO微笑。个人利益一定要保障,这是和中国人打交道的原则。CEO没有得罪过我,最多只是对我的热情略少于其他人,毕竟,我比他小16岁,工作经验比他少不止16年。CEO对我的尊重顶多在于我说的英语里面掺的外来语他有时候有听不明白而已,也没啥,也就是点de facto,vis a vis,rendezvous啥的。
CEO去年的工资的表决中老D和T都是不大支持按去年的决议定的,因为离预定的指标差了3%,但决议规定超过10%才扣奖金。D和T对CEO都不大满意,因此有理由少给一点工资的时候,他们不会客气。董事长问我的意见,我说,“按既定方针办”,既然没到10%,必须全额按照去年决议付基本工资和奖金。在座的中国国籍的人除了我之外都是50、60年代的,记录员是70年代的,大家都笑,这是四人帮伪造毛主席遗嘱的时候说的话,T虽为华人但在海外出事长大,他当然不懂。老D更纳闷,这种事情为什么会笑。董事长对我的回答非常满意,仿佛让我觉得,这就是对他接受75%分红的回报。最终董事长决定,“按既定方针办”。
开始讨论明年管理层薪水问题。预算案中,预计09年销售收入就比08年低一截,工资怎么给?老D的想法是按照销售收入降低比例降低工资和奖金,这是有道理的,但董事长不是很支持,董事长希望给管理层更多的工资。董事长提出了一个总和A=B+C,B是基本工资,C是花红。A比去年的少,比按比例降薪的结果要多。老D开始演讲:“在美国,给员工降薪是非常难做出的选择,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经济冬日,更让降薪的人雪上加霜。比如我,我知道我们公司董事会很难给我降薪,所以我就主动请求董事会给我降薪,因此,我建议我们问一下CEO,他是否愿意主动请求降薪,这样比我们给他降薪更好。”大家都在想,这老D也太狡猾了,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家说好吧,我们也征求一下CEO的意见。就让董秘出去叫CEO,董秘一出门马上就回来了,对大家说CEO不在啊,他可能以为没他的事情就回楼上房间休息了,我打电话给他了,他一会就下来,大家休息下吧。董事长就出去上厕所。我心想,CEO这时能回房间休息?他恨不得把耳朵贴到我们会议室墙外!我没搭理正在沟通的D和T,给CEO发了条短信“董事长说A ,D让你自愿降薪,我建议你说A*1.1”,这是完成公司对我的要求:拉拢CEO。短信发送后,我离开座位去倒咖啡,然后把咖啡放到一旁就出门。一来证明我的推测,二来表明我的智慧,三来给某些人一点点紧张。我轻轻拉开左面那扇3米多高的、厚重的仿红木大门,像是等着offer的人打开信箱一般郑重和缓慢,赫然发现门口不足一米处,董事长的嘴都快亲到CEO侧面的脸了。(别误会,所有的与会者、工作人员都是男性)我淘气的本性让我把门留了一道7厘米宽的缝隙,然后我疾步走向洗手间,一边尿一边笑。7厘米是小偷的宽度,足以伸进一条手臂,够得到你想要的,给予你想奉献的,却无法探进包含心脏的身躯。7厘米也是为了找机会向老D证明,中国人的某些智慧是绝不亚于犹太民族的,虽然十大小提琴家没一个是华人。
我回到座位的时候,CEO已经进来了,他对大家说,我自愿降薪,降多少董事会定,我都没意见。毫无疑问,最终结论是数字A。这时,老D提议说,基本工资降一点,花红多一点。这样有员工问他,你做何牺牲的时候,他好交代。
最后签名的时候,董事长说,老D你咋往我签名的地方签名呢?老D说,中国人在打印名字的下面签,美国人在打印名字上面签,文化差异,文化差异。
散会后,纵人皆散。T来到我旁边用中文对我说,我觉得董事长和CEO提前把一切都定好了,董事会只不过是他们选择一个时间、一个地点通知我们一下而已,我微笑。T不愧是炎黄子孙,看问题还是比美国人深刻。这也是为什么老D经常疑惑,为什么在中国,合资公司CEO比董事会成员还牛的原因。过一会我手机响了,收到一条短信“谢了,哥们”,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发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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